
《知然讲堂》是由首都医科大学北京安贞医院龙德勇教授发起的系列学术讲座,秉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的核心理念,旨在搭建专为心脏电生理中青年术者打造的学习实操技术与技巧的高质量学术平台。
第36届长城心脏病学大会暨亚洲心脏大会2025期间,备受瞩目的“知然讲堂”隆重举行。这场长达五小时、分为三节的学术盛会,由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蒋晨曦教授、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王月刚教授、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于波教授、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医院席少静教授、南昌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胡金柱教授、广东省人民医院薛玉梅教授、吉林大学第一医院张志国教授及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陈松文教授等国内知名电生理专家联袂主持。论坛汇聚了国内外顶尖专家,从脉冲电场消融(PFA)的革命性应用与风险管理,到心外膜穿刺、化学消融、复杂机制鉴别等高阶技术攻坚,再到一系列极具挑战性的实战病例分享,全景式地展现了当代复杂室性心律失常介入治疗的最新进展与未来方向。
Andrea Natale教授:PFA in VT: Efficacy and Safety Concerns

来自美国Texas Cardiac Arrhythmia Institute at St. David's的Andrea Natale教授系统回顾了结构性心脏病室速(VT)消融策略的演变,强调了基于基质的消融方法已成为当前的主流。他指出,早期介入的导管消融已被多项研究(如PARTIDA试验)证实优于单纯药物治疗,甚至能够改善患者的长期死亡率。在谈到新兴技术时,Natale教授重点介绍了PFA在VT治疗中的巨大潜力。他引述的动物及临床早期研究数据显示,PFA在瘢痕组织中可能产生比正常心肌组织更优(如更深)的损伤效果。特别是对于室间隔等特殊部位,PFA因其组织选择性,能够避免传统射频消融(RF)在双极消融时可能引起的室间隔缺损(VSD)风险。尽管早期使用Farapulse系统治疗室速的初步结果显示了一定的可行性,但他坦言其在厚壁瘢痕中的穿透深度(约2毫米)仍显不足。相比之下,他展示了一种新型的“电场弯曲(Field Bending)”单点PFA技术,该技术在动物实验中显示能产生深达14毫米的损伤,为经心内膜途径处理心外膜下基质提供了可能。他通过一例血友病患者的复杂室速病例,展示了该技术在无法进行心外膜穿刺情况下,仅通过心内膜消融即成功终止室速并实现长期稳定的疗效,凸显了PFA技术在未来室速消融领域,尤其是在处理深层基质和高风险患者中的广阔应用前景。
Oussama M. Wazni教授:How PFA has Changed My Practice?

克利夫兰医学中心(Cleveland Clinic Foundation)的Oussama M. Wazni教授分享了PFA技术如何深刻改变其临床实践。他指出,PFA带来的两大核心变革是“安全性”和“效率”。由于PFA显著降低了传统热消融所固有的如食管损伤、肺静脉狭窄和膈神经损伤等严重并发症风险,使得房颤消融的门槛大大降低。医生可以更早、更自信地为包括高龄(如80岁以上)、持续性房颤及心力衰竭患者在内的更广泛人群提供消融治疗。Wazi教授强调,PFA技术问世仅数年,其疗效已可比肩发展了二十余年的射频消融。效率的提升则体现在手术时间缩短,使其团队的年手术量实现了约10%的增长。他还展示了使用PFA系统(如Farawave导管)治疗心房扑动(AFL)的经验,无论是二尖瓣峡部线还是三尖瓣峡部线,PFA均能快速、安全地完成线性消融。他总结,PFA的安全性使其成为一个理想的平台,未来结合更先进的标测技术(如EGF电图流标测),有望在无需担忧临近组织损伤的前提下,更自由地对房颤驱动灶进行精准消融。
王祖禄教授:PFA损伤机制与生物学效应

中国人民解放军北部战区总医院的王祖禄教授深入解析了PFA的损伤机制与生物学效应。他指出,PFA的核心是通过施加高压(1000-2000伏)脉冲电场,在极短时间内(微秒甚至纳秒级)造成心肌细胞膜的不可逆电穿孔(IRE),进而导致细胞死亡。他强调,PFA在目前的参数设置下(如短脉宽)是“非热”消融,但若脉冲串过长仍可产生边缘热效应。PFA的组织选择性源于不同细胞类型对电场强度的阈值不同;心肌细胞体积最大(10-15微米),其电穿孔阈值最低(约400伏/厘米),而血管平滑肌、红细胞(约1600-1700伏/厘米)和神经细胞(1-2微米,阈值~3800伏/厘米)耐受性更高。但他亦提醒,这只是相对安全,高电压电极附近的电场强度足以损伤红细胞或神经,膈神经损伤已有报道。同时,脉冲波形、频率、电极设计及贴靠情况均会影响最终的生物学效应。
陶海龙教授:PFA特有风险的评估、预防及处理

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陶海龙教授聚焦于PFA特有风险的评估与管理。他强调,虽然PFA极大规避了热消融相关的并发症(如心房食道瘘、肺静脉狭窄),但其独特的电穿孔机制也带来了新的安全考量。陶教授重点分析了三大特异性风险:第一,溶血及肾功能损害。PFA放电可导致电极附近红细胞破裂,产生游离血红蛋白,堵塞肾小管。研究显示,溶血发生率与放电次数(如超过74次)、贴靠不良(悬空放电)显著相关。预防措施包括优化贴靠、避免过度放电以及术中和术后充分水化(如24小时补液2升)。第二,冠脉痉挛。这具有明显的“部位依赖性”,最常发生于邻近冠状动脉的消融部位(如三尖瓣峡部、二尖瓣峡部)。其机制可能与高压电直接刺激血管平滑肌及溶血产物消耗舒张因子(NO)有关。香港的OCT研究甚至提示PFA可能造成慢性的冠脉内皮损伤。预防性使用硝酸甘油(静脉或冠脉内注射)被证实是有效的预防手段。第三,无症状性脑栓塞。PFA放电过程中产生的微泡(主要是水电解产生的氢气和氧气)被认为是主要原因之一。优化手术流程、确保ACT达标(如大于350秒)以及使用主动盐水灌注系统,均有助于降低栓塞风险。
龙德勇教授:干性心包穿刺及心外膜标测:技术与技巧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的龙德勇教授详细拆解了干性心包穿刺与心外膜标测的核心技术与“避坑”技巧。他指出,心外膜标测消融是治疗复杂室速的关键,但干性心包穿刺风险极高,易导致心脏压塞或穿刺肝脏。他强调,传统教科书所述的穿刺方向并不准确,安全的穿刺路径应指向心尖与心底部的中点,该处血管末梢细小,且能兼顾心尖与心底的标测。龙教授详细介绍了其改良的“导丝引导(wire-guided)”穿刺法。该技术的核心是利用左侧位90度体位清晰暴露“拉瑞三角”(Larrey's triangle),在穿刺针内预置导丝,通过导丝感知并“帐篷”(tenting)壁层心包,随后针与导丝齐头并进。导丝的“落空感”可瞬时确认进入心包腔,并立即提供保护。此方法无需造影剂,且误穿右室的发生率显著低于传统方法。他还强调,应优先选择从后下壁穿刺,并在抗凝前完成操作,以确保手术的最高安全性。
刘强教授:HV间期固定且缩短的心动过速:诊断和治疗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的刘强教授带来了一场“烧脑”的电生理鉴别诊断报告。他指出,HV间期固定且缩短的心动过速,其鉴别诊断的核心在于判断希氏束(H)在折返环中的位置。刘教授系统梳理了多种导致HV缩短的机制。他强调,除了高位间隔起源的室速(VT)可因心室激动早于或接近希氏束激动而表现为短HV外,还必须与多种“假性室速”进行鉴别。其中包括:1)经递减型旁路(如Mahaim纤维)前传的逆向型房室折返性心动过速(ART),其HV间期常为负值,希氏束不应期起搏可终止或夺获心动过速;2)束室纤维(Fasciculoventricular fibers),这是一种希氏束的解剖变异,其关键特征是心房起搏时SH间期延长而HV间期固定不变,QRS形态亦不变;3)罕见的结室或结束旁路,其可表现为房室分离,但心房刺激仍能夺获并产生与心动过速相同的QRS波群。刘教授通过系列病例强调,精准放置希氏束电极并结合起搏操作,是解开此类复杂心动过速谜团的关键。
蒋晨曦教授:乳头肌起源心律失常诊断和治疗:单中心经验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的蒋晨曦教授分享了其团队在乳头肌起源心律失常这一领域的丰富经验。他指出,乳头肌心律失常约占室早的5%,其治疗难点在于:标测不稳定(乳头肌随心室收缩移动,易导致“刻舟求剑”)、易受机械刺激干扰(导管触碰即诱发,难以区分真实起源点与机械刺激点)以及起源深(乳头肌肥厚,射频消融深度不足5mm,难以穿透)。蒋教授强调,心腔内超声(ICE)是乳头肌消融不可或缺的关键工具,唯有ICE能实时确认导管与乳头肌(根部、体部或尖部)的真实解剖关系,避免三维标测的假象。对于最棘手的“深部起源”问题——即消融一点后早搏形态改变,暴露出更深的起源点——蒋教授展示了PFA的革命性潜力。他通过一例房颤合并乳头肌室早的病例演示,使用点状PFA导管,仅在ICE定位的根部(施加10克压力)和尖部(施加5克压力)各消融4秒,即成功消融早搏。他总结,PFA凭借其更深的损伤特性,有望极大简化乳头肌消融的流程,变“精准打击”为“区域覆盖”,显著提高手术成功率。
刘方舟教授:心脏静脉解剖与化学消融方法

广东省人民医院的刘方舟教授系统介绍了心脏静脉系统(CVS)的复杂解剖及其在化学消融中的前沿应用。他指出,从Marshall静脉(VOM)到心耳静脉,再到前室间静脉(AIV),静脉系统为难治性心律失常提供了新的消融路径。刘教授重点介绍了一项创新技术:针对存在心腔内分流的VOM,采用“电导丝预处理”技术。即在注射酒精前,先用导丝释放射频能量闭塞远端分流,该方法不仅能避免脑卒中风险,更能增加局部组织通透性,使后续酒精消融的范围更广、更深。在应对“Summit”室速(不可到达区)时,他分享了精准选择AIV分支的策略:若心内膜标测“可及”(有早电位、射频短暂有效),则靶点在第一或第二间隔支;若“不可及”(无早电位、射频无效),则靶点在瓣环支。对于血管成角或血流过快导致酒精无法滞留的难题,他展示了“双球囊”技术和再次利用“电导丝预处理”原位制造水肿以“捕获”酒精的技巧,展示了“电-化学联合”消融的广阔前景。
金书羽博士:挑战性病例分享(一):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

来自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的金书羽博士分享了一例极为罕见的“单心室右位心合并分支性室速”病例。该患者22岁女性,为单心室、右位心、房室共瓣的复杂先心病,已行双向Glenn术,此次因室速入院。面对这一完全颠倒的复杂解剖结构,团队展现了清晰的四步法策略:首先通过CT与ICE详尽明确解剖结构,随后依次标定冠状窦、希氏束,最后进行电生理检查。术中证实,该室速为分支性室速,表现为短HV间期、固定的HVA关系,且传导系统激动顺序与窦律下相反。最终,团队在乳头肌根部成功标测并消融了最早的分支电位(P电位),根治了室速,为后续的外科Fontan手术创造了条件。该病例提示,即使在最复杂的先心病中,传导系统(希浦系统)终于乳头肌的基本解剖原则依然适用。
刘春晖教授:挑战性病例分享(二):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

来自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的刘春晖教授介绍了一例“无神经消融右心耳心外膜旁道”的病例。该患者因右侧旁道在外院消融失败转入。术前CT提示存在冠脉-心腔瘘管。电生理检查证实为右侧旁道,但在心内膜标测困难,肺动脉瓣上消融亦无效。团队在右心耳高位进行静脉造影,发现三根静脉分支,其中两支分别与前降支和右冠相通,属消融禁区。然而,团队敏锐地发现第三根“中间分支”在CTA上并未显影,判断为“安全”的纯静脉系统。术者果断选择该分支,利用球囊封堵后注入1毫升酒精,心动过速瞬时终止,成功实现“化学消融”,展示了影像融合与化学消融结合的精妙之处。
梁二鹏教授:挑战性病例分享(三):阜外华中心血管病医院

来自阜外华中心血管病医院的梁二鹏教授带来的病例则是一记响亮的警钟——“股动脉逆行操作致主动脉夹层”。他通过一个系列中三个触目惊心的病例(包括一例死亡病例)进行复盘,指出医源性主动脉夹层多发于“新术者、无压力监测、无透视”的情况。他强调了前向(顺向)A型夹层(导管在升主动体根部操作致破口)的致死性远高于逆向A型夹层(破口在远端)。梁教授指出,预防是根本,术者必须谨慎穿刺,在动脉迂曲时使用长鞘,并在导管操作、尤其是跨主动脉瓣时,严密监测压力和手感,绝不能盲目相信手感而忽视影像。一旦患者在操作中突发剧烈胸痛,必须立即停手并启动TEE或CT检查。
徐娟教授:挑战性病例分享(四):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来自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徐娟教授分享了一例“希氏束旁双出口室早”病例。患者体表心电图呈现两种形态,肢体导联相似,但胸导联移行点不同(V1呈QR型 vs V1呈QS型),提示为同一深部间隔起源、不同出口。团队首先在左室间隔侧标测到形态一的出口(提前35ms),采用35-40W“小火慢炖”消融成功。随后,形态二的室早仍然存在,团队穿刺至右室侧,在对应间隔部位标测到形态二的出口(提前30ms),以20W功率成功消融。该病例清晰展示了间隔部“Bottom of the Heart”室早通过不同出口激动双心室的机制,考验了术者在希氏束旁安全消融的精细操作。
程晖教授:挑战性病例分享(五):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

来自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的程晖教授分享了一例“易误诊的乳头肌室早”病例。该患者心电图(宽QRS、上偏电轴、右束支阻滞形态)高度提示“后内侧乳头肌”起源,但术中在乳头肌(包括两个头及假腱索)反复标测均未见提前电位,消融亦无效。团队跳出思维定式,重新在二尖瓣环标测,最终在二尖瓣环后部(渡口附近)标测到最早电位并一击即中。程教授总结,二尖瓣环室早可完美“伪装”成乳头D肌室早,鉴别点在于乳头肌室早的V5-V6导联S波通常更深,而二尖瓣环室早的胸导联同向性更高(V5-V6呈大R小s型)。这一病例提醒术者应避免“先入为主”,必须以标测结果为最终依据。
结语
本次“知然讲堂”,以一场贯穿始终、内容扎实的学术研讨,为与会者呈现了一场关于复杂室速诊疗的“全景图”。从PFA这一革命性能源带来的临床实践变革,到干性心包穿刺、化学消融、复杂机制鉴别等高阶技术的实战精粹,再到一系列覆盖了罕见解剖、严重并发症、深部起源和诊断陷阱的“疑难杂症”病例的深度复盘,论坛全方位展示了当代电生理学界在攻坚室性心律失常领域的最新成果与顶尖智慧。这场学术盛宴清晰地表明,室速治疗正进入一个多平台、多技术、多学科融合的新范式:以PFA为代表的新能源正在重塑治疗基石;以影像(ICE/CT)为导航、以电生理机制为核心的精准标测日益关键;“电-化学联合”等创新疗法为“不可到达”区域开辟了新路径;而对并发症的深刻反思与对传导系统的极致保护,则始终是所有技术进步的安全底线。一个“精准VT消融”的新时代已然来临,将为更多难治性室性心律失常患者带来更优的治疗方案。
转载自|GW-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