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急性冠脉综合征的诊治中,自发性冠状动脉夹层(SCAD)因其易与血栓再通混淆,而成为诊断难题。传统冠状动脉造影经常对病变进行错误分类,而光学相干断层扫描(OCT)凭借其超高分辨率,成为区分这两类病理本质、指导精准治疗的关键工具。

SCAD是急性冠脉综合征的一个重要但长期未被充分认识的病因,尤其在缺乏传统心血管危险因素的年轻患者中。其病理生理机制与管理策略与动脉粥样硬化性冠心病截然不同。准确诊断至关重要,误诊可能导致有害的干预,例如不必要的支架植入,或未能正确处理血栓事件。
01
造影的局限性与OCT的优势
冠状动脉造影虽然是初始评估的基础,但其仅能显示管腔轮廓,常带来欺骗性,导致误诊。OCT以其10-20μm的空间分辨率,能够直接观察冠状动脉管壁各层结构,清晰显示夹层的特征性表现,从而在可疑SCAD的诊断中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超过90%的SCAD病例发生在四五十岁的女性中。晚期表现的SCAD,由于假腔成熟,可能类似于血栓表现,易与血栓再通混淆;此时,仅凭传统造影常常误导,OCT便成为必需。
造影无法显示冠状动脉管壁各层,这限制了对SCAD的明确诊断。常见的造影特征(如伴有造影剂染色的内膜撕裂、多个透明管腔、突然的管径变化)可能与其他情况类似,例如血栓再通或动脉粥样硬化,从而导致误诊和不恰当治疗。
OCT克服了这些局限。其核心优势在于能够通过显示特征性影像,明确区分SCAD与血栓再通:
诊断SCAD的标志:包括内膜撕裂、新月形壁内血肿(IMH)压迫真腔,以及精确的真腔/假腔分界。即使在没有明显撕裂的情况下,壁内血肿也具有诊断意义。SCAD通常影响非动脉粥样硬化血管。
诊断血栓再通的标志:显示在机化肿块内的不规则通道/腔隙,其下方常覆盖动脉粥样硬化斑块,但没有壁内血肿或夹层。
为了更直观地理解两者差异,我们整理了下表:
表1 SCAD分类:Saw分类

表2造影与OCT在区分SCAD与血栓再通中的特征比较

02
临床案例举例:OCT如何改变诊疗决策
以下四个真实案例充分展示了造影的诊断挑战以及OCT在明确诊断、指导治疗中的决定性作用。
案例一:年轻男性复杂多支血管SCAD与血管内超声(IVUS)的局限性
一位38岁男性健美运动员,因劳力性呼吸困难加重就诊。他曾于2018年发生下壁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STEMI),当时归因于疑似累及右冠状动脉(RCA)和左回旋支(LCX)的SCAD。(图1A至1C)

图1 病例1:血管造影
2018年在另一家中心,(A)右冠状动脉(RCA)疑似自发性冠状动脉夹层(SCAD)。(B)左回旋支动脉(LCX)和(C)可能遗漏的左前降支动脉(LAD)SCAD。2024年在我们中心,被解读为(D)近段 LAD 的 SCAD 以及(E)粗大非优势 LCX 的广泛 SCAD(红色箭头)并累及主要钝缘支(OMM),(F 和 G)右冠状动脉(RCA)自开口至后降支(PDA)和后左室支(PLV)的广泛 SCAD(红色箭头)。
2024年,复查造影显示疑似SCAD累及近端左前降支(LAD)、近端LCX延伸至钝缘支,以及从RCA开口至左室后支和后降支(图1D至1G)。患者左心室射血分数(LVEF)下降至35%-40%。
鉴于复杂的解剖结构和降低的LVEF,在IVUS引导下对RCA进行了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PCI)。然而,IVUS未能区分SCAD与血栓(图2)。

图2 病例1:RCA 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PCI)前后的血管内超声图像
(A)从 RCA 近端到 PDA 可见多个血液充盈的管腔(黄色箭头)。(B)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PCI)后血管内超声图像显示支架膨胀良好,以及 PDA 远端节段健康。
第一个支架被放置在远端,主要在健康节段,以封闭广泛的 SCAD 防止其扩展并封闭假腔(近端)。支架植入后观察到后左室支假腔闭合,这可能是由于上述作用所致。

图3 病例1:LAD 和 LCX 支架植入前OCT图像
(A)LAD:壁内血肿(∗)、内膜破裂(蓝色箭头)以及管腔被向内推挤。(B)LCX 显示第二个管腔朝向9点至3点钟方向形成(∗),真腔(#)被推向3点至6点钟方向;可见清晰的内膜破口(蓝色箭头)。
随后,对LAD(图3A)和LCX(图3B)进行分期OCT检查,证实了 SCAD,显示出内膜及内弹性膜破裂、壁内血肿和真腔受压(在造影上表现轻微或被遗漏)。OCT 显示 LCX 存在第二个管腔,真腔推移,并有清晰的内膜撕裂。基于OCT诊断,患者随后接受了LCX和近端LAD的PCI治疗。
一年随访时,LVEF改善至45%,支架通畅,无新发病变。尽管经过全面内科检查,其冠状动脉广泛SCAD的病因仍未明确。
案例二:被误诊为 SCAD 的血栓再通
一位45岁男性胸痛患者,在外院最初被诊断为自发性RCA夹层并接受药物治疗(图4),但症状持续存在。转至本院后,造影显示管腔狭窄,提示1型SCAD,但也存在多通道结构,让人怀疑是否为血栓再通,形成了诊断疑点。

图4 病例2:初始冠状动脉造影
投照角度:左前斜头位(A)和右前斜位(B)的冠状动脉造影显示管腔不规则(#),最初被解读为自发性右冠状动脉(RCA)夹层。造影显示管腔直径的突然变化,这种变化可能不明确,易与机化血栓相混淆。

图5 病例2:右冠状动脉(RCA)支架植入前 OCT 图像
(A)纵向模式OC显示血栓复杂的通道化特征。(B-G)放大 OCT清晰显示血栓内的通道(∗),以及其后方完整的内弹力膜(红色箭头)和中膜(空心箭头),确认了病变的腔内性质而非血管壁内的夹层。第二个管腔后方完整的内弹力膜轨迹证实它位于血管腔内,提示为血栓而非自发性冠状动脉夹层(SCAD);血栓的边缘(#)可以追溯到由于血栓再通形成的次级管腔(@)(不要与 SCAD 的假腔混淆)。
后续的OCT检查揭示了真相(图5):在一个机化的管腔内结构中,存在多个细小不规则通道,符合血栓再通的特征,而无任何SCAD迹象。这促使我们启动了抗血栓治疗并进行了PCI。该病例凸显了造影误诊的风险以及OCT在实现诊断精确性方面的关键作用。
案例三:为造影表现不明确的STEMI 患者明确诊断
一位48岁男性STEMI患者,其LAD的造影结果不明确(血栓性闭塞或1型SCAD)(图6A至6F),且TIMI血流2级;同时,RCA中段和钝缘支分支疑似3型SCAD。

图6 病例3:患者血管造影和左前降支(LAD) OCT 图像
(A)左前斜头位视图显示右冠状动脉(RCA)中段疑似3型 SCAD(∗)。(B)右前斜位视图显示右冠状动脉(RCA)疑似 SCAD(∗)(C-E)。左前降支(LAD)中段可见可疑充盈缺损(1型 SCAD/再通血栓)伴有造影剂延迟清除(红色箭头),以及左回旋支(LCX)/钝缘支(OM)疑似3型 SCAD(黄色箭头)(F)。左前降支(LAD)最终 PCI 结果(G 和 H)。左前降支(LAD)管腔被向内推挤;假腔用 # 标示(I)。OCT的 L 模式:真腔被假腔(#)向内推挤。
鉴于诊断不确定性,对LAD进行OCT检查(图6G 至6I),显示了真腔被壁内血肿向内推移,从而确诊了SCAD。随即使用1:1切割球囊和药物洗脱支架进行了PCI,实现了TIMI血流3级。
案例四:女性三支血管病变:造影提示LAD 存在SCAD,果真如此吗?
一位50岁女性,无合并症,表现为活动后呼吸困难、LVEF降低,造影提示三支血管病变,LAD疑似SCAD(图7A)。

图7 病例4:患者血管造影和左前降支(LAD) OCT 图像
(A)血管造影显示左前降支(LAD),提示管腔细薄呈管状,边缘锐利,高度怀疑为左前降支(LAD)的2A/3型 SCAD。(B)OCT 显示纤维钙化斑块,最小管腔面积为0.89mm2,无提示 SCAD 的特征。
她此前已在两个不同的医疗中心就诊,因症状持续来到本院。造影复查强烈提示LAD存在SCAD、RCA远端和钝缘支闭塞。然而,OCT(图7B)检查发现在造影上不可见的LAD纤维钙化病变,并未显示任何SCAD特征。随后,采用切割球囊对病变进行预处理,成功为患者实施了血管成形术。
03
OCT,的确有一手:精准诊断引领个体化治疗
对可疑SCAD的准确诊断至关重要。将血栓再通误诊为SCAD可能导致对血栓倾向的治疗不足,增加未来血栓事件的风险。相反,将SCAD误诊为血栓可能导致不必要的支架植入,这在SCAD中常常是有害的,因为血管脆弱且夹层扩展的风险高。
尽管传统观念常因SCAD有自愈潜力而倾向于保守治疗,但当存在心肌受损证据(急性心电图改变、静息症状、TIMI血流低于3级)时,“对SCAD置之不理”这一教条值得重新审视。生理性成像,如PET CT,可为是否需要干预提供循证信息。当血运重建有必要时(例如,持续缺血、心源性休克、左主干夹层),在腔内影像引导下正确执行的冠状动脉介入治疗可以是有效的。
OCT提供了对病变特征的精确描绘,能区分正在愈合与活跃的夹层,从而指导管理。SCAD的PCI具有挑战性,但特定策略,例如先支架植入远端边缘,然后是近段和中段,可以通过阻止假腔进一步进展来防止壁内血肿扩展。这强调了需要对SCAD管理采取细致入微、个体化的方法。
除了诊断之外,OCT还能指导临床干预并加深对SCAD病理生理的理解(图8)。它通过确定支架尺寸和确认导丝在真腔内的位置来指导PCI,这对于脆弱的血管至关重要。OCT还能监测SCAD的愈合、血管重塑和假腔内的新生血管形成,提供预后信息。

图8 循证诊断流程
在SCAD中应用OCT的安全考虑包括夹层扩展、血流受损、医源性夹层、导管引起的闭塞风险。应审慎应用OCT,决策时应整合超声心动图、血流储备分数和心脏PET CT等发现,特别是在考虑“不干预”策略时。
04
结论
本文突出了在慢性或愈合的 SCAD 病变类似于血栓性病变的病例中,造影与 OCT 之间的诊断差异。OCT 揭示了壁内血肿和假腔机化(病例1和3),阐明了夹层的潜在病理。相反,在病例4中,一个纤维钙化性重度狭窄病变甚至在患者有症状时被当作 SCAD 治疗。晚期表现的 SCAD 可能因血肿机化或假腔变化而类似于血栓再通;PET CT 可以在此阶段通过揭示缺血心肌来指导治疗。当存在心肌受损的证据时,“对SCAD置之不理”的原则应受到质疑。OCT对于诊断SCAD并将其与血栓再通区分开来至关重要,从而构成了复杂病例成功管理的基石。
05
严道心得
此项深入的研究不仅仅是一系列病例报告,更是对当前冠脉介入诊断领域一个重要挑战的深刻剖析。研究以扎实的影像学和病例数据,清晰论证了OCT在解决SCAD与血栓再通这一诊断难题上的不可替代性。
这项研究打破了我们可能存在的两种惯性思维:一是过度依赖造影的形态学诊断,二是对SCAD一概而论的保守治疗策略。它提醒我们,精准医学必须建立在精准诊断之上。该积极干预时要果断介入,该避免伤害时需慎之又慎。
通过采纳精准成像引导的诊疗路径,有望避免误诊误治,真正为患者提供最优、最安全的个体化治疗方案。